席慕蓉:文学中的隐性价值 (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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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蓉:文学中的隐性价值 (第2页)

什么都没有毁损。

那么什么叫建设?我们现在说的文明建设都是看得见的、摸得到的,不管是大教堂、大车站、大飞机场,都是文明,显性的。

但是各位,我们从来都没有想到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隐性的文明。 这个隐性的文明,就是游牧文明。 但是游牧文明怎么样让人了解呢?当我们到了那里以后,我第一个感觉也是,都没有一个人,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其实是多少人走过却没有留下痕迹。 我以为这就是最正确的解释,但是我错了。 我最近才得到一个真正正确的解释。

北京的一位学者刘书润教授说,“游牧文明是草原、牧民、牲畜的合一,游牧文明的核心是草原、牧人跟牲畜。 ”我以为这么多游牧民族走过,什么都没有留下,才是珍惜草原,这一部分是对的,但是也是错的。

为什么呢?游牧民族走过这个草原之前,草原并没有生产力,是几万年、几千年以来无数的游牧族群带着他们的牲畜走过草原,草原在经过反应之后,才有了生产力。

草原和森林占世界三分之一,可是我们对于这个占世界土地三分之一的游牧文明完全不了解。   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呢?我们觉得草原好像沙漠化了,所以草原应该回归大自然,禁牧。

我们认为草原的敌人是游牧,是放牧,是牧人,所以我们把草原禁牧了。 你知道李书润老师怎么说的吗?他说真正有经验的、有学问的是牧民呀,不是坐在教室里的专家。 牧民跟他们说,把这个地方圈起来禁牧,第一年好像草多长出一点,恢复了一点,但到第三年,牧草不见了,因为杂草生长了。 原来在蒙古草原上有600多种牧草,甚至上千种,最好的、质量最好的有600多种,分布在蒙古的各个草原上。 但是三年之后,很多种类减少了,长出了杂草,这是没用的。

三年之后,给羊吃的草减少了,羊关起来用饲料喂,营养是不够的,所以那些牧民要把羊赶来赶去。 史记中“逐水草而居”是有学问的,但是简单了一点。 逐水草而居有很多学问。 现代的人觉得没有必要。   这个世纪刚开始的时候,一个朋友问我,他说蒙古高原在新世纪对世界有什么贡献?我很谦卑地回答他,现在想,这个问题怀着一种骄傲。

我当时的回答是,在经济,科技上我无法回答,但是蒙古高原是世界上仅存的几个原乡之一,蒙古高原让我们心安。 我的回答太软弱了。

我这个回答有十几年了,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心都变了,谁在乎心安?谁在乎原乡?我们要的是经济发展,我们要挖露天煤矿,我们要挖稀土,我们要天然气,我们要种棉花,我们让所有牧民住到楼房里。

我曾听一位旗长说,如果我能让所有的牧民住到楼房里,我就满足了。

住在楼房里的牧民能做什么?我们给他们退休金,越老给得越多,他拿了退休金做什么?过日子啊。 过日子应该怎么过?日子应该过得有成就有贡献才算。

不是说我领你的退休金就是过日子。

好像不是只有牧民,农民现在也是这样,住在楼房里。

  去年,又有一个人想采访我。 从很远的地方来把我带到海边。

把摄影机放在岸边的堤防上,让我站在海边,那时候正涨潮。 这个人问的问题都很好,直到他问我,请你说一说草原的价值?我愤怒了,这个问题我已经被问了十几年了,我反问,你的肺有什么价值?你的肝脏有什么价值?摄影师以为是哪里得罪了我,以为是海水涨潮打湿了我的衣服。 后来他明白了,这好像是问我你是左手更有用,还是右手更有用?  我突然明白这个问题了,可我用了二十多年,今年我看到我的原乡,我终于知道我可以为我的游牧文化自豪和骄傲。

而且可以理直气壮,再不软弱谦虚。 能够让草原保存到现在,就是游牧文化和所有的族群,对这个世界做的最大贡献。

我们到了现在才疼惜我们的地球,知道重视环保。

可是哪个牧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珍惜身边所有的资源?  我在这里给大家读一段刘书润教授所说的话,我记在《给海热汗的21封信》的第21封里,题目就叫作《草原的价值》,他说得太好了,所以我要在这里读给大家听:实行禁牧是错误的,牧民说长期不放马,原来给马吃的草就不见了,长期不放羊,原来羊喜欢吃的一些牧草就变少了,这些现象,让研究草原的学者也极为惊讶。

围封禁牧的草原刚开始好像是有点恢复的样子,但是禁牧5年以上之后,草场就变得老化了,原来没有母畜进入之后,物种减少;优良的牧草换成劣质草,即使在荒漠地区禁牧三年以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现象。 因而刘教授说,特别是荒漠,绝对不能没有骆驼。

牲畜和草本来就是草原生态系统里面两个重要成员,放牧牲畜以适度为佳,最好的办法就是游牧,刘书润教授说,草场分割、按户经营也应改变。

他说任何单独的草场都是没有价值的,草场的价值在于组合,游牧民的权利不是居住权,不是个体权,而是移动权,集体权,牧民最怕孤独,草场最怕分割,草场自古就是共有、共用,草场私有是牧民和草原的大敌,草原是我们的母亲,不能任由它的儿女肢解、分割。   在最后一封信里,我给海热汗说“我写到这里,我要特别告诉你听,刘书润教授不是蒙古人,他是汉人,所以这个世界上,草场是共有的,不是我们蒙古人自己的。

”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人会说,怎么会这么讲呢?这会让蒙古人可惜的,我说不是,草场是属于地球上每一个人的。

是游牧文化里面的蒙古人来到草原,保护了草场几百年,而游牧文化里的更早的人群把草原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到现在保存了这么多年,而这都是我们看不见的,属于生命最珍贵的价值。

叶老师在今天早上说,她所记得顾随先生在上课的八大本笔记本,是宇宙的唯一;这个价值其实跟我们的占地球三分之一的草原、森林的价值是相同的,都是宇宙的唯一。

所以今天南开大学的所有同学,如果我在这里讲话有不礼貌的地方,请你们要原谅我,因为有些事情丢掉了是回不来的。 草原丢掉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谢谢大家。

  (本文为作者于2014年5月在南开大学做的演讲)  文字来源:《光明日报》,2014年6月9日    。